血是温的。
这个认知让冷无痕有瞬间的恍惚。他站在璇玑宫后山的桃林里,看着指尖缓缓渗出的血珠——那是刚才演练剑法时,被枝条划破的。
二十七年来,他受过无数伤。作为诛心阁最优秀的刺客,他曾被毒刃穿腹,被真火焚身,被寒冰刺骨。但那些都只是“认知”:他知道伤口在那里,知道血液在流淌,知道那应该很痛。但知道不等于感受。
直到三天前那个夜晚,直到虞清欢将她的一半感知分给他。
现在,他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、细微却清晰的刺痛。能感受到血液渗出的温热粘稠。能闻到桃林里混合着血腥的花香。能听到远处山泉流淌的泠泠声响。
世界变得如此嘈杂,如此……鲜活。
“无痕?”
虞清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她特有的清柔。冷无痕迅速收起手指,转身时脸上已经挂起练习过千百遍的温柔笑容。
“清欢。”他唤她的名字,声音刻意放软了三度——这是诛心阁教过的,最能打动女性的语调。
虞清欢一袭白衣从桃林深处走来,长发未束,随风轻扬。月光洒在她身上,让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。冷无痕注视着她,脑中迅速计算着:嘴角上扬的弧度,眼中应含的情意,呼吸应稍显急促以表心动。
他完美地执行了所有指令。
然后他感受到了——心脏真实的、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动。
这不是计算的结果。这是共享感知带来的副作用。当虞清欢靠近时,她的心跳会加快,那份悸动会通过共生咒文传递给他,混淆他自己身体的反应。
麻烦。
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在练剑?”虞清欢走到他面前,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。这个动作让冷无痕身体微僵——不是伪装,是真实的僵硬。
因为她碰到了他受伤的手指。
刺痛传来,但比刺痛更强烈的,是她掌心的温度。那么暖,暖得几乎灼人。冷无痕二十七年的生命里,从未真正感受过“温暖”。他知道火是热的,知道阳光是暖的,但那都是知识,不是体验。
现在他体验到了。
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虞清欢敏锐地察觉到他指尖的湿润,低头看去,看到了那道细小的伤口。
“没事,被树枝划了一下。”冷无痕想要抽回手,却被虞清欢握得更紧。
她抬起他的手,对着月光仔细看了看伤口,然后做了一个让冷无痕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——她低头,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。
柔软的触感。温热的呼吸。还有……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,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。
“痛痛飞走啦。”虞清欢抬起头,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,“小时候我受伤,娘亲都是这样做的。”
冷无痕怔住了。
他大脑中所有计算程序在这一刻全部宕机。诛心阁的训练里没有这一项。没有教过他,当刺杀目标用唇触碰他的伤口时,他该如何反应。
更糟糕的是,他感受到了——虞清欢在吻他指尖时,她自己的心跳加快了。那份悸动通过共生咒文传来,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“怎么了?”虞清欢歪头看他,“你的表情好奇怪。”
冷无痕迅速调整状态,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宠溺的笑容——这是他观察璇玑宫其他道侣后模仿来的。
“只是觉得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选择了最安全的说法,“很可爱。”
虞清欢笑了,那笑容明亮得刺眼。她拉着他在桃树下坐下,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。这个姿势让冷无痕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,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,能听到她平缓的呼吸声。
这一切都太真实了。
真实得让人恐惧。
“无痕,你知道吗?”虞清欢轻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的一缕头发,“我以前总觉得,这世界虽然美好,但好像隔着一层纱。我能看到颜色,但感受不到色彩的鲜活;能听到声音,但体会不到旋律的情绪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直到把感知分给你一半后,我才发现,原来感受是需要分享的。当我感受到的喜悦也能被你感受到,当我看到的美丽也能被你看到,这一切才有了意义。”
冷无痕沉默着。
他在快速分析这段话里的信息。这是试探吗?还是单纯的倾诉?如果是试探,他该如何回应?如果是倾诉,他又该说什么?
最终,他选择了一个中庸的回答:“我也是。”
这句话在技术上是真实的——他确实因为她的分享,第一次感受到了世界。但在情感上,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。
虞清欢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。她重新靠回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冷无痕一动不动地坐着,感受着肩膀上逐渐增加的重量,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,感受着夜风吹过桃林带来的花瓣和凉意。
这是他二十七年来,第一次什么都不做,只是“感受”。
很奇妙。很不舒服。很……危险。
因为在这份感知中,他开始模糊任务与真实的界限。开始分不清哪些反应是计算后的表演,哪些是身体真实的感受。
“冷吗?”他突然问。因为感觉到虞清欢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有点。”虞清欢没有睁眼,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冷无痕犹豫了一瞬,然后伸出手臂,轻轻环住她的肩膀。这个动作在计划之内——适当的肢体接触能增进亲密感。但此刻他做出来时,脑海中闪过的不是任务进度,而是一个简单的念头:这样她会不会暖和一些?
他能感受到,当他环住她时,她的心跳又加快了。
而他的心跳,也随之加快。
该死。
“无痕。”虞清欢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模糊,像是快要睡着了,“你的心跳,和我同步了呢。”
冷无痕身体一僵。
“共生咒文的效果吧。”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。
“也许吧。”虞清欢轻声说,终于睁开了眼睛。她仰头看他,月光下,她的眼神清澈见底,却又深不见底。
“但我总觉得,在我把感知分给你之前,你就已经能影响我的心跳了。”
这句话让冷无痕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。但长期训练让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:“什么意思?”
虞清欢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冷无痕几乎要以为她看穿了一切。
然后她笑了,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可能是我想多了。”
她重新靠回他肩上,这次真的睡着了。
冷无痕却再也无法平静。
接下来的几天,冷无痕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维持完美的伪装。
问题出在感知共享上。
以前,他可以根据情况需要,精确控制自己的每一个表情、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话的语调。因为身体是他的工具,完全服从他的意志。
但现在不是了。
现在,当虞清欢靠近时,他的心跳会不受控制地加速——那是她的心跳通过咒文传来的影响。当她笑时,他会感到莫名的愉悦——那是她的情绪在感染他。当她难过时,胸口会传来细微的闷痛——那是她的悲伤在渗透。
这些不受控制的反应,打乱了他所有的计算。
更糟糕的是,虞清欢开始注意到这些“不一致”。
“无痕,你今天好像心不在焉。”修炼间隙,虞清欢递给他一杯灵茶,手指“无意”地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冷无痕感受到那触碰带来的微麻感,那是她的触感通过咒文传来。他应该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,说些关切的话。但此刻,他脑中全是三天后就要执行的最终计划。
“只是有些累。”他接过茶,避开她的目光。
“是吗?”虞清欢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托腮看着他,“可是你的心跳很快,像是在紧张什么。”
冷无痕喝茶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可能是因为你在这里。”他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,同时调整呼吸,试图让心跳平缓下来。
但心跳不受控制。因为虞清欢的心跳很快——她为什么心跳加快?
“我在这里,会让你紧张吗?”虞清欢问,眼中闪过一丝冷无痕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会。”这次他说了实话,“你总是让我……措手不及。”
这句话在某种意义上是真实的。虞清欢确实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,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,一切都偏离了轨道。
虞清欢笑了,但那笑容有些勉强。
“无痕,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?”她突然问,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。
冷无痕心中警铃大作。这是第一次,她问得如此直接。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”他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。
“包括你?”
“包括我。”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冷无痕能感受到虞清欢的情绪在变化——从期待到失望,再到某种深沉的悲伤。那份悲伤通过咒文传来,让他的胸口开始发闷。
“如果有一天,”虞清欢轻声说,声音几乎被风吹散,“你必须要在我和别的什么之间做选择,你会选什么?”
这个问题,冷无痕早有准备。
“选你。”他毫不犹豫地说,声音坚定而温柔,“永远都是你。”
这是完美的答案。是能让她完全沦陷的答案。
但说出来时,冷无痕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脏传来——不是虞清欢的情绪,是他自己的。
他在疼痛中意识到: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说过的,最真实的一句谎言。
虞清欢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你知道吗,无痕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我从小就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。这是璇玑圣女的先天天赋。喜悦、悲伤、愤怒、爱恋……我都能感受到。”
她转过身,眼中含着泪光。
“但只有你,我感受不到。”
冷无痕的呼吸停止了。
“我能感受到你心跳加速,能感受到你体温变化,能通过共生咒文分享我的感知给你。”虞清欢一步步走近,眼泪终于滑落,“但我感受不到你的情绪。你的喜悦、你的悲伤、你的爱……那里是空的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”
她停在冷无痕面前,伸手轻抚他的脸。
“这里,”她的指尖落在他眼角,“从没有为我湿过。”
冷无痕的大脑飞速运转。这是一个危机,但也是一个机会。如果他处理得当,这甚至可以加速计划的完成。
他应该怎么做?应该解释,应该用完美的理由掩盖,应该用深情的告白转移她的注意力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。
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因为在这一刻,通过共生咒文,他感受到了虞清欢心中汹涌的痛楚。那么尖锐,那么深沉,像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切割心脏。
而他自己的心脏,也随之疼痛。
原来心痛是这样的感觉。原来被所爱之人怀疑,是这样的滋味。
虽然这份“爱”是假的,但疼痛是真实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冷无痕终于找回了声音,但说出口的是完全不在计划内的话,“对不起,清欢。”
虞清欢怔住了。她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。
“为什么要道歉?”她问,声音颤抖。
“因为我让你难过了。”冷无痕说,这次他没有计算,只是说出了此刻最真实的想法,“我不值得你流泪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时,他自己都感到惊讶。
虞清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扑进他怀里,紧紧抱住他。
“笨蛋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值不值得,应该由我说了算。”
冷无痕僵硬地环住她,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,感受着她眼泪浸湿他衣襟的温热,感受着她心中翻腾的、复杂的情绪——悲伤、爱恋、困惑、还有一丝……希望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三天。还有三天。
三天后,他将执行最终计划:在璇玑宫百年大典上,在虞清欢道心最圆满的时刻,当众揭穿自己的真实身份,告诉她一切都是骗局,然后亲手毁掉她的道基。
这是诛心阁最擅长的刺杀——不杀身,只诛心。
原本,这对冷无痕来说只是又一个任务。他演练过无数次,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。
但现在,他感受到了恐惧。
不是对任务失败的恐惧,而是对那个时刻到来的恐惧。恐惧当剑锋刺入虞清欢道基时,他会通过共生咒文,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痛苦、她的绝望、她的崩溃。
更恐惧的是,他可能也会随之崩溃。
那一夜,冷无痕没有睡。
他坐在窗前,看着手中的传讯玉符——这是诛心阁的联络工具,里面封印着阁主的最后指令:三日后辰时,璇玑宫祭天台,按计划行事。
他应该回复“遵命”。这是规矩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看着玉符,感受着胸口传来的、属于虞清欢的平稳心跳——她已经睡着了,睡得很沉。通过共生咒文,他能隐约感受到她梦中零碎的画面:桃林,月光,还有……他。
那些画面很模糊,但情绪是清晰的——温暖,安心,爱恋。
冷无痕握紧了玉符,指节泛白。
他想起诛心阁的训练,想起阁主的话:“无感是你最大的武器。因为你不会痛,不会怕,不会爱。你是一把完美的刀。”
他曾经深信不疑。
但现在,他感受到了痛,感受到了怕,感受到了……
他不敢想那个字。
第二天清晨,虞清欢来找他时,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,仿佛昨夜的眼泪从未存在过。
“无痕,今天陪我去一个地方好吗?”她拉着他的手,眼中闪着期待的光。
“去哪?”
“秘密。”虞清欢眨眨眼,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冷无痕应该拒绝。按照计划,今天他应该去祭天台做最后的布置。但他看着虞清欢的眼睛,那句“不行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虞清欢带他去了后山深处,一个冷无痕从未去过的地方。那是一个隐藏在山谷中的小湖,湖水清澈见底,周围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。
“这是我小时候发现的地方。”虞清欢在湖边坐下,脱掉鞋袜,将脚浸入水中,“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,就会来这里。”
冷无痕在她身边坐下,学着她的样子把脚放入水中。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——这是第一次,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“冷”。
“很凉吧?”虞清欢笑了,“但习惯了就很舒服。”
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只是感受着湖水流动,感受着微风拂面,感受着阳光温暖。
“无痕。”虞清欢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如果有一天,我必须要做一个很艰难的选择,你会支持我吗?”
冷无痕转头看她:“什么选择?”
虞清欢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湖面,眼神有些迷茫。
“算了。”她摇摇头,甩掉那些思绪,“不说这个了。你猜我昨天梦到了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梦到我们老了。”虞清欢说,眼中浮现出温柔的笑意,“在一个小院子里,种了很多花。你坐在摇椅上晒太阳,我在旁边浇花。很安静,很平凡,但是……很幸福。”
冷无痕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个画面通过她的描述,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。他能想象出阳光的温度,能想象出花开的香气,能想象出那种平静的、平凡的幸福。
那是他从未想过的未来。
也不可能拥有的未来。
“清欢。”他忍不住问,“如果你发现,你爱的人一直在骗你,你会怎么办?”
虞清欢沉默了。很久很久,她才轻声说:“那要看是什么样的谎言。”
“如果……是一切呢?”冷无痕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如果从相遇开始,就是一场骗局呢?”
这次虞清欢转头看他,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眼里。
“那我会很伤心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我会问他为什么。如果他有一个足够好的理由,也许……也许我会试着原谅。”
冷无痕感到喉咙发紧。
“什么样的理由,才算足够好?”
虞清欢想了想,然后笑了,那笑容有些苦涩。
“比如说,他是被迫的。比如说,他在骗我的过程中,自己也受伤了。比如说……他后来真的爱上了我。”
冷无痕无法呼吸。
“无痕,你为什么问这些?”虞清欢靠近他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“你是不是……有什么话要对我说?”
冷无痕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“是”。想把一切都告诉她。想说自己是谁,想说来这里的目的,想说这几个月的一切都是谎言。
但他不能。
因为说了,死的不会只是他。诛心阁不会放过叛徒,也不会放过知道太多秘密的虞清欢。
“没有。”他最终说,移开目光,“只是突然想到,随便问问。”
虞清欢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重新看向湖面。
“好吧。”她说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
那一天剩下的时间,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只是静静地坐在湖边,感受着时间的流逝。
但冷无痕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他能感觉到虞清欢心中的不安在蔓延,能感觉到她对他的怀疑在加深,能感觉到某种决绝的情绪,在她心中悄然生长。
而他自己的心,也越来越乱。
第三天,大典之日,终于来了。
璇玑宫百年大典,是整个修仙界的盛事。各派修士云集,祭天台上旌旗招展,钟鼓齐鸣。
虞清欢作为璇玑圣女,将在这场大典上完成最后的仪式,让道心圆满,正式接任宫主之位。
她穿着繁复的圣女礼服,头戴玉冠,站在祭天台中央,宛如九天仙子下凡。
冷无痕站在观礼的人群中,看着她,手中紧握着诛心阁的令牌。
时辰到了。
按照计划,他应该现在上台,当着所有人的面揭露真相,摧毁她的道心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的平静,看着她嘴角的微笑,看着她周身流转的、即将圆满的道韵。
通过共生咒文,他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心情——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期待与释然的平静。
她在期待什么?
“无痕。”虞清欢突然开口,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整个祭天台,“你上来。”
全场哗然。
冷无痕愣住了。这不在计划中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他感到无数道视线,听到无数窃窃私语。但他眼中只有虞清欢,只有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。
他一步步走上祭天台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当他终于站在她面前时,虞清欢笑了,那笑容温柔得令人心碎。
“无痕,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得到,“我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她伸出手,掌心躺着一枚白玉佩。
“这是璇玑宫的镇宫之宝‘同心佩’。”虞清欢说,眼中泪光闪烁,“持有它的两人,能心意相通,生死与共。”
她拉过冷无痕的手,将玉佩放在他掌心。
“现在,我把它送给你。”
冷无痕感到掌心玉佩传来的温热,感受到虞清欢指尖的颤抖,感受到她心中翻涌的、复杂到极致的情绪。
“为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嘶哑。
“因为我爱你。”虞清欢说,眼泪终于滑落,“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为何而来,我都爱你。”
她上前一步,在冷无痕唇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。
“所以,做你想做的事吧。”她在他耳边轻声说,“我不会怪你。”
冷无痕的整个世界,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
他握着玉佩,看着虞清欢含泪的微笑,感受到她心中那份深沉到绝望的爱意,也感受到自己心中,某种一直被压抑的情感,终于冲破了所有束缚。
他爱她。
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二十七年的生命。
他爱她,爱这个教会他感受的人,爱这个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的傻瓜,爱这个把一切都献给他的圣女。
而他,却要亲手毁了她。
“不。”冷无痕听见自己说,声音大得吓人,“不!”
他转身,面对全场,面对所有等待好戏的修士,面对隐藏在暗处的诛心阁杀手。
“一切都是假的!”他嘶吼道,撕开自己的外衣,露出里面诛心阁的刺客服,“我是诛心阁的刺客!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摧毁璇玑圣女的道心!”
全场死寂。
然后,哗然。
虞清欢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只是看着他,眼中没有惊讶,只有深沉的悲伤。
“但我不会那么做!”冷无痕继续吼道,将诛心阁令牌狠狠摔在地上,“因为我在骗她的过程中,把自己也骗进去了!我爱她!我愿意为她背叛一切!”
他转身,跪在虞清欢面前。
“清欢,对不起。”他抬头看她,第一次,眼泪从他眼中滑落——真实的眼泪,不是因为计算,不是因为伪装,而是因为痛,因为悔,因为爱,“对不起,我骗了你。对不起,我伤了你的心。对不起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只能一遍遍重复着“对不起”。
虞清欢蹲下身,轻轻擦去他的眼泪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温柔如水,“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
冷无痕愣住了。
“我能感知情绪,记得吗?”虞清欢微笑,但那笑容满是苦涩,“从见到你的第一眼,我就知道你在伪装。你的心跳、你的体温、你的每一个表情,都在说着‘我在骗你’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还要跳进去?”虞清欢替他说完,眼中泪光闪烁,“因为我感受到了别的东西。感受到了你灵魂深处的孤独,感受到了你对‘感受’的渴望,感受到了……你心中那颗被冰封的、但依然在跳动的心。”
她捧起他的脸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我相信,只要给你足够的温暖,那颗心终会解冻。”
冷无痕的眼泪汹涌而出。二十七年的无感,二十七年的冰冷,在这一刻全部融化。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眼泪的温度,还有心中那份汹涌的、无法抑制的爱意。
“现在,”虞清欢站起身,也拉他起来,“该我做选择了。”
她转身,面对祭天台下的众人,面对璇玑宫的长老,面对整个修仙界。
“我,璇玑圣女虞清欢,今日在此宣布——”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自愿放弃圣女之位,退出璇玑宫,与诛心阁刺客冷无痕,结为道侣。”
话音未落,全场炸开了锅。
“圣女不可!”
“清欢,你疯了!”
“诛心阁恶贯满盈,你怎能与刺客为伍!”
各种声音此起彼伏。但虞清欢只是静静站着,握着冷无痕的手,眼中没有任何动摇。
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她说,“无论后果如何,我自己承担。”
冷无痕紧紧握着她的手,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,感受着她心中的决绝,也感受着自己心中那份前所未有的、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冲动。
“我会用余生,弥补对你的伤害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只有她能听见。
虞清欢转头看他,眼中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。
“那就从现在开始吧。”
那一天,璇玑宫百年大典以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收场。
虞清欢被剥夺圣女之位,逐出璇玑宫。冷无痕被诛心阁列为叛徒,遭到追杀。两人成了修仙界人人喊打的亡命鸳鸯。
但他们不在乎。
在逃亡的路上,在追杀的间隙,在每一个提心吊胆的夜晚,他们都紧紧握着彼此的手,感受着对方的心跳,分享着彼此的感知。
冷无痕终于学会了什么是痛,什么是怕,什么是爱。
而虞清欢,终于感受到了冷无痕心中那份真实的、炽热的爱意——不再是通过共生咒文分享的感知,而是真真正正、属于他自己的情感。
“后悔吗?”有一天夜里,两人躲在一个山洞中,虞清欢轻声问。
冷无痕将她搂在怀里,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,摇了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是会选择遇见你,还是会选择爱上你,还是会选择……为你背叛一切。”
虞清欢在他怀里轻笑。
“傻子。”
“嗯,我是傻子。”冷无痕吻了吻她的发顶,“一个终于学会感受的傻子。”
山洞外,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。但山洞内,两人只是静静相拥,感受着彼此的呼吸,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真实。
“清欢。”冷无痕突然说。
“嗯?”
“同心佩,真的能心意相通,生死与共吗?”
虞清欢从他怀里抬起头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——持有玉佩的两人,必须同时向玉佩献祭一半的寿元。”
冷无痕没有犹豫。
“那就献祭吧。”他说,“从此以后,你的命就是我的命,我的命就是你的命。我们同生共死,永不分离。”
虞清欢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,那笑容明亮如初见时的星光。
“好。”
两人同时划破掌心,将血滴在同心佩上。玉佩发出柔和的光芒,将两人笼罩其中。
在光芒中,冷无痕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逝,但也感到虞清欢的生命力在涌入。两人的生命,在这一刻真正地融为一体。
光芒散去时,追兵已经冲进了山洞。
但冷无痕和虞清欢只是平静地站着,手握着手,眼中没有任何恐惧。
因为从此以后,无论生死,他们都不会再分开。
因为从此以后,他们真正地,逆感于卿,同心同命。
山洞外的喊杀声震天,但两人只是相视一笑,然后拔剑——
不是为了求生,只是为了在一起的时间,能多一刻,再多一刻。
而远方的天际,晨曦微露,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