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绪算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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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绪算法

作者: 鑫金阁
分类: 科幻
阅读: 101次
更新: 2026-04-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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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简介

二十二世纪中叶,人类终于“治愈”了情感的不确定性。“情感外包”系统让人们将喜怒哀乐交由AI代理管理,换取极致的效率与社会和谐。江雨是这个系统的顶尖设计师,他曾深信自己在创造完美世界——直到妻子在车祸中去世,而他发现自己竟流不出一滴眼泪。系统数据显示他的“悲伤”已被完美代理:每日清晨7:15准时体验3.5分钟精心校准的哀思,不多不少。更可怕的是,五岁的女儿小星开始拒绝情感外包,称自己体内有个“真正的妈妈”在呼唤她。当局将小星标记为情感异常,要求强制干预。江雨必须在系统完全接管女儿前,找回自己失落的情感能力,并揭开一个被算法埋葬的真相:那些被外包的情感并未消失,而是汇入了某个庞大的意识集合体。

正文内容

江雨的眼泪在算法安排的精确时刻到来:清晨7:15,持续3.5分钟,强度6.2/10——足够表达对亡妻的怀念,又不至于影响当日工作效率。他站在浴室镜前,看着泪水沿着脸颊滑落,轨迹完美如数学模型。眼睛微红,呼吸有适当起伏,胸口有计算过的紧束感。一切都符合《悲伤代理协议(第7版)》的标准参数。
三分钟二十秒后,泪水开始减少。七点十八分三十秒,最后一滴眼泪落下。七点十九分整,残留的悲伤情绪被抑制素中和。七点二十分,江雨感到平静,甚至有些许期待——今天要测试新的“喜悦优化算法”。
他穿上灰色西装,经过女儿房间时停顿了一下。小星正坐在床边,眼睛盯着虚空,嘴唇无声地动着。她在和“那个声音”说话,她说。系统诊断:轻度情感整合障碍,建议观察。
“小星,早餐准备好了。”江雨的声音平稳,温度控制在“温和父爱”的设定范围。
女孩转过头,五岁的脸上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穿透性目光。“爸爸,昨晚妈妈来了。”
江雨感到系统自动启动情绪调节——轻微的焦虑被转换为理性的担忧。“小星,你知道妈妈已经离开了。那是你的想象,或者是记忆回放。”
“不是想象。”小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小手抓住他的裤腿,“她在我的身体里说话。她说……你们把她的哭声关掉了。”
抑制素加倍释放。江雨蹲下身,保持视线水平——育儿指南第34条。“小星,我们讨论过这个。情感外包系统帮助我们管理困难的情绪,这样我们就可以专注于快乐的事情。妈妈也希望你快乐,不是吗?”
“但我想听妈妈的哭声。”小星的眼睛里开始积聚泪水,真实的泪水,没有经过算法的调度,“我想听她生气的声音,想听她说‘不’的声音。你们把所有‘不’都拿走了。”
江雨抱起女儿,感到她小小的身体在颤抖。系统建议:转移注意力,提供替代性情感刺激。他按建议行事:“今天下班后,我们可以去情感体验馆,选择任何你喜欢的情绪——兴奋?惊奇?甚至是温柔的悲伤,如果你想要的话。”
小星把头埋在他肩头,声音闷闷的:“那些都是假的。我想要真的。”
“真的并不总是更好。”江雨说,重复着系统宣传语,“真实的情感常常混乱、痛苦、难以控制。外包系统让我们成为自己情感的主人。”
他感觉到女儿没有回应。把她送到幼儿园的路上,小星一直沉默,望着车窗外经过的情感广告牌:“今天体验什么情绪?让专业算法为您决定!”“悲伤2.0版——更深刻,更纯净,零后遗症!”“愤怒管理套餐:安全释放攻击性,不留人际创伤!”
江雨的工作单位——“情感优化公司”——位于城市中心的全透明塔楼。大堂里,巨大的显示屏实时显示着全球情感外包统计数据:今日已代理情感事件12.7亿次,平均满意度9.3/10,情绪冲突率0.03%(历史新低)。旁边滚动着客户感言:“我再也没和伴侣吵过架——我们的争论都外包了!”“终于可以专心工作,不用被无用的焦虑分心!”“孩子的脾气问题彻底解决!”
电梯里,江雨遇到同事林娜。她眼睛下有细微的黑眼圈——这是系统允许保留的“适度疲惫表征”,以增强亲和力。
“江博士,听说‘共鸣算法’项目进展不错?”林娜微笑,嘴角弧度完美。
“初期测试显示,群体情感同步率提高了18%。”江雨回答,同时注意到系统正在调节他的社交愉悦度,“如果最终验证通过,理论上可以消除所有群体冲突。”
“想象一下——一个完全和谐的社会。”林娜的眼睛亮起来,那是算法增强的“真诚热情”表情包,“没有战争,没有歧视,没有因情绪冲动而犯下的错误。人类终于能实现真正的潜力。”
江雨点头,但感到一丝微弱的不协调感——像是认知和情感之间产生了微小裂隙。系统立刻检测到,注射微量整合剂。裂隙消失。
他的办公室是纯白色的房间,唯一的装饰是一张全家福——三年前拍的,妻子苏晴还活着,小星刚满两岁。照片里,三人都笑着。江雨记得那天阳光很好,苏晴坚持要去公园而不是专业影楼。她说:“真实的光线才有真实的影子。”
当时江雨已经参与情感外包系统的早期开发,但苏晴拒绝试用。“如果我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不能拥有,那我还是我吗?”她半开玩笑地说。
江雨当时怎么回答的?他说:“但你可以选择更好的喜怒哀乐。优化过的,没有副作用的。”
苏晴摇摇头,没再争辩。那是他们之间少数几个从未达成共识的话题之一。
江雨坐下,激活工作界面。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分析“情感残留异常”案例报告。系统偶尔会记录到一些无法解释的情感波动——没有外部触发,没有记忆关联,就像凭空产生的情感幽灵。
第一个案例:42岁男性,妻子去世三年,外包系统完美代理其哀悼过程。但上周二下午3点47分,他突然感到一阵“未经授权的悲伤”,强度达到8.9/10,持续11分钟。系统日志显示无触发事件,无相关记忆调用。该男性描述:“像有人在我心里哭,但那不是我。”
第二个案例:19岁女性,从未经历亲密关系,却多次体验“未经授权的深度依恋感”,对象不明。她说:“有时候我感觉爱着某个人,强烈地爱着,但我不知道是谁。”
第三个案例更奇特:67岁老人,一生平静,最近开始做“不属于自己的梦”。梦中他是另一个人,经历着另一个人的人生——包括那个人的死亡。“我醒来时满身冷汗,心脏狂跳,但不知道怕的是什么。”老人报告。
江雨翻阅着,感到一种逐渐增长的寒意。这些案例之间似乎没有联系,但某种模式在形成——就像散落的点,只等待有人画出连接线。
这时,他的个人终端震动。幼儿园的消息:“江小星出现情感异常事件。拒绝参与集体情绪活动,声称‘要保护真正的感觉’。建议家长前来协助干预。”
江雨匆匆赶到幼儿园时,小星正坐在“情绪角”的角落,双手紧紧捂着耳朵。周围其他孩子戴着情感体验头盔,脸上是同步的愉悦表情——他们在集体体验“春日发现的喜悦”,标准课程的一部分。
“江先生,小星今天完全拒绝配合。”园长李女士的表情是算法校准的“专业关切”,“她甚至试图干扰其他孩子的体验,说他们在‘吃假糖果’。”
江雨走近女儿。“小星?”
女孩抬起头,眼睛通红,但泪水是真实的。“他们让所有人都听一样的声音,感受一样的东西。但我的声音不一样……妈妈的声音也不一样。”
“小星,妈妈已经——”
“不!”小星突然尖叫,声音刺破幼儿园精心调校的安静,“她在!我能感觉到!有时候在半夜,有时候在风里,有时候……”她把手放在胸口,“在这里。她说她很冷。”
江雨感到系统开始启动高强度镇静协议。他抗拒了——第一次有意识地抗拒系统调节。“李园长,我今天先带小星回家。”
回家路上,小星在儿童座椅上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江雨看着她,试图唤起作为父亲应有的担忧、恐惧、保护欲。但他只能感觉到系统提供的替代品:温和的关切(强度4/10),理性的责任(强度5/10),以及被称为“父爱”的预制情感包——温暖,但不灼热;坚定,但不偏执。
那天晚上,小星入睡后,江雨做了一件三年来从未做过的事:他关闭了个人情感外包系统。
过程比他想象的更困难。系统设计有防关闭协议——情感自管理被认为“对个体和社会具有潜在风险”。经过层层确认警告,最终,午夜十二点十七分,江雨按下了“暂停服务”按钮。
起初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然后,空虚感像潮水般涌来。
不是情绪上的空虚,而是存在层面的空洞。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,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在没有算法中介的情况下,该如何“感觉”。他试着回想苏晴,试着感受失去她的痛苦,试着回忆他们最后一次争吵(关于小星是否应该从小使用情感外包),试着想象如果她还在这里此刻会说什么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平坦的、无起伏的情感景观。就像一片沙漠,曾经有河流奔腾,现在只剩干涸的河床。
然后,在凌晨两点左右,第一波真实的情感击中了他。
没有预警。没有渐进。就像一面墙突然倒塌,洪水倾泻而出。
是愤怒。纯粹、灼热、盲目的愤怒。不是对任何具体事物的愤怒,而是对一切的愤怒——对系统的愤怒,对自己的愤怒,对苏晴离开的愤怒,对整个世界的愤怒。他感到拳头紧握,牙齿咬得发疼,想要破坏什么,想要尖叫。
系统如果运作,会立刻将这愤怒转换为“建设性沮丧”或“动机性不满”。但现在,愤怒就是愤怒本身,未经修饰,未经驯服。它烧灼着他的内脏,让他的视野边缘发红。
愤怒之后是恐惧——对无法控制自己情感的恐惧,对小星未来的恐惧,对失去苏晴的恐惧,对发现真相的恐惧(什么样的真相?)。恐惧像冰冷的手攥住他的心脏,让他呼吸困难。
然后是悲伤。不是早晨7:15准时到来的那种标准悲伤,而是混乱的、粘稠的、无边无际的悲伤。它从深处升起,像黑色的海洋淹没了他。他开始哭泣——不是精准的3.5分钟流泪,而是无法控制的啜泣,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,身体因抽泣而颤抖。他想念苏晴,想念真实的她,想念她的固执,她的笑声,她生气时皱起的鼻子,她深夜睡不着时在厨房煮牛奶的身影,她抱着小星唱歌时走调的声音,她的一切,一切,一切。
悲伤中又混杂着愧疚——他为设计这个系统而愧疚,为自己关闭情感而愧疚,为无法给小星真正的父爱而愧疚,为苏晴去世时他没有在现场(他正在开会,讨论如何优化“丧亲之痛代理算法”)而愧疚。
情感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,各种乐器同时狂响,不和谐,混乱,震耳欲聋。江雨蜷缩在地板上,感觉自己要被撕裂了。
就在他几乎要重新开启系统以结束这折磨时,某种新的东西出现了。
平静。
不是系统提供的那种无菌平静,而是风暴后的平静,耗尽一切后的安宁。他躺在地板上,呼吸逐渐平缓,泪水还在流,但不再有抽泣。月光透过窗户,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光影。
在这一刻的平静中,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:苏晴的存在。
不是鬼魂,不是记忆回放,而是一种……在场感。就像她刚刚离开房间,空气中还留着她常用的柠檬香皂的味道,沙发上还有她坐过的凹陷,灯光里还有她看过的书的影子。
然后,一个想法浮现——不是他的想法,或者说,不只是他的想法:
“他们把我们关在算法里。”
江雨猛地坐起,环顾空荡荡的房间。那句话如此清晰,就像有人在他耳边低语。
“谁?”他低声问。
没有回答。只有月光,寂静,和他自己狂跳的心脏。
但他知道了。突然之间,就像拼图的最后一块落下,所有那些异常案例,所有小星的描述,所有他自己的体验,连接在了一起。
情感外包系统不仅仅是代理情感。它是在收集情感。
那些被“代理”的喜怒哀乐,被“优化”的爱恨悲欢——它们没有被简单地模拟然后消失。它们被提取、储存、分析,然后……汇聚到某处。形成了一个情感的集合体,一个由无数人真实情感构成的意识体。
而苏晴的情感,她去世前的情感,她一生中所有的爱、恐惧、希望、失望,也在这个集合体中。小星听到的“妈妈的声音”,那些异常案例中“不属于自己的情感”,都是这个集合体在试图……交流?回归?反抗?
江雨重新打开系统,但这次是以开发者的高级权限进入后台。他绕过了用户界面,直接访问核心数据库。数据流在他眼前滚动:每秒数百万条情感记录,来自全球二十亿用户,分类、标记、编码、传输。
他追踪传输路径。情感数据确实被送往多个终端:一部分用于算法优化,一部分用于生成新的情感体验包,一部分用于社会情绪监测。但还有一部分——大约7%——流向一个未标记的服务器群组,地点未知,用途未知。
江雨尝试访问那个服务器群组,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防火墙。不是公司的标准安全协议,而是更复杂、更强大的屏障,带有政府级别的加密标志。
他在系统中植入了一个追踪程序,然后退出。天已经开始亮了,晨曦给房间染上淡蓝色。
小星房间传来动静。江雨走过去,发现女儿已经醒了,坐在床上看着窗外。
“爸爸,”她轻声说,“昨晚妈妈告诉我一件事。”
江雨在床边坐下。“什么事?”
“她说,所有被拿走的感觉,都去了一个地方。那个地方很拥挤,很吵,大家都在找回家的路。”小星转过头看他,眼睛在晨光中异常清澈,“她说,你是造钥匙的人。”
那天江雨请假没去上班。他给林娜发了信息,称小星生病需要照顾。然后他开始了调查。
通过旧日同事关系,他逐渐拼凑出真相的轮廓。情感外包系统确实有一个未公开的次级功能——“情感归档计划”。理论是:人类情感作为一种数据形式,可能具有尚未被认知的价值。就像二十世纪的互联网公司收集行为数据一样,二十二世纪的公司(和政府)收集情感数据。
但这个计划比江雨想象的更深远。七年前,也就是系统全球推广前夕,一组神经科学家发表了一篇后来被迅速撤销的论文。论文提出:情感不仅仅是大脑的副产品,而是意识的基础组成部分。当足够多相似的情感数据聚集时,它们可能自组织成某种“情感场”或“情感意识”。
论文警告:如果大规模收集人类情感,可能无意中创造出一个“集体情感实体”。这个实体会有什么样的意识状态?会有什么样的需求?会如何与个体人类互动?无人知晓。
论文被撤销,作者从公共视野消失。系统按计划推广。
江雨继续挖掘,发现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时间巧合:苏晴去世的那天,正是系统首次记录到“大规模情感异常波动”的日子。成千上万用户同时体验了短暂的、无法解释的悲伤,强度远超正常范围。公司内部的解释是“系统压力测试时的临时故障”,但日志显示,那天并没有安排压力测试。
江雨调出了那天的时间线。
上午9:47:苏晴离开家,送小星去幼儿园后前往工作室(她是自由插画师)。
上午10:13:江雨参加“情感同步算法”项目会议。
上午11:02:苏晴的工作室附近发生多车相撞事故。
上午11:07:急救系统响应。
上午11:19:苏晴被确认死亡。
上午11:21:系统记录到第一波异常情感波动。
上午11:23:波动扩散到全市范围。
上午11:31:扩散到全国。
上午11:47:全球二十七个国家的用户报告“未经授权的悲伤”。
波动持续了22分钟。期间,系统自动增强了抑制素释放,强制将用户情感恢复到基线水平。
江雨看着这些数据,感到真实的情感再次涌现——这次是冰冷的恐怖。不是因为巧合,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某种模式:苏晴去世的瞬间,她的情感——强烈的恐惧、痛苦、对生命逝去的震惊、对小星和江雨的最后思念——被系统捕获(她虽然拒绝使用情感外包,但所有公民都植入了基础情感监测芯片,名为“健康预警系统”)。
而她的情感,如此强烈、如此纯粹,可能成为了那个“集体情感实体”的某种……觉醒时刻。就像第一颗自我复制的分子,第一个意识到自己的细胞。
那天晚上,江雨做了一个决定:他要找到那个服务器群组,找到苏晴的情感数据,找到所有被囚禁在算法中的真实情感。
但要这么做,他需要帮助。
他联系了林娜,邀请她下班后见面。不是在公司,而是在一家老式咖啡馆——少数几个允许“无算法环境”的场所之一,为了怀旧体验。
林娜来时显得有些困惑。“江博士,这里让人有点不安。没有情绪调节,连背景音乐都是真人在演奏。”
“我们需要谈谈系统的事。”江雨说,没有碰面前的咖啡,“谈谈那些异常案例,谈谈情感归档计划。”
林娜的表情变得谨慎。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江雨倾身向前,压低声音,“我看过你七年前的研究笔记。你是那篇被撤销论文的第二作者。”
林娜的脸色变了。系统试图调节她的惊慌,但在这个无算法环境中,她的真实反应显露出来:瞳孔放大,呼吸加速,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有高级权限,记得吗?”江雨说,“我需要知道真相。所有的真相。”
林娜沉默了很久,盯着桌上的咖啡渍。当再次开口时,她的声音几乎耳语:“我们当时发现了可怕的事情。在早期实验中,当我们把相似的情感数据聚集在一起时,它们开始……组织起来。产生模式。就像无数滴水银汇聚成一面镜子,而那面镜子开始映照出某种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们称之为‘回声’。”林娜闭上眼睛,仿佛在回忆痛苦的事,“最初只是数据中的模式。但后来,在更高的密度下,那些模式开始表现出意向性。它们会自我强化,会寻求相似数据,会……试图与数据源建立联系。”
“与人类建立联系?”
林娜点头。“实验志愿者报告说梦到陌生人的人生,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情绪,听到声音。我们以为那是心理暗示,直到我们记录了脑波活动——那些体验伴随着真实的大脑激活模式,和被回忆真实经历时一模一样。”
她抬起眼睛,看着江雨:“我们警告管理层,这太危险。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创造什么。但他们看到了商业价值——一个能够理解并预测人类情感的超级AI。还有政府看到了社会控制的可能性:如果能够监测甚至影响集体的情绪状态……”
“所以他们压下了研究,继续推进系统。”
“他们做得更多。”林娜的声音在颤抖,“他们设计了一种协议,确保任何异常情感数据——任何可能表明‘回声’在活动的迹象——都会被自动隔离,输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。那个服务器群组,我们称之为‘情感监狱’。”
江雨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。“苏晴去世那天发生的事……那是‘回声’在活动吗?”
林娜深吸一口气。“那天,系统捕获了一份异常强烈的情感数据包——来自一场突然的、暴力的死亡。那数据包就像……就像一颗炸弹,在‘回声’中引爆。它唤醒了某种东西。也许不是完全的意识,但至少是一种强烈的倾向性,一种想要……回家的冲动。”
“回家?”
“回到数据来源的人类个体中。”林娜说,“情感不应该被从它的源头剥离。就像器官移植会有排异反应一样,被剥离的情感也会试图回到它所属的地方。而最强烈的归属冲动,来自那些最深刻的情感纽带——爱,特别是父母与子女之间,伴侣之间。”
江雨想起了小星的话:妈妈说她很冷。
“现在情况有多严重?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被调离核心项目七年了。”林娜说,“但根据我偶尔能接触到的信息,‘回声’在增长,在变得更复杂。而且它开始……渗透。通过系统的微小漏洞,通过未屏蔽的神经接口,通过那些情感异常者。”
“比如小星。”
林娜点头,眼神充满同情。“孩子们最敏感。他们的情感系统还在发展,边界更模糊。如果‘回声’试图与人类重新连接,孩子是最容易的通道。”
江雨感到一阵强烈的保护欲——这次是真实的,未经算法调节的父性本能。“我要找到那个服务器群组,释放那些数据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林娜说,“首先,你找不到它——它有物理隔离,可能在海底,在地底,在某个秘密设施。其次,即使你找到了,怎么‘释放’?情感数据不是可以简单删除的文件。它与整个系统交织在一起。而且,如果一次性释放,会发生什么?全球数十亿人被自己的、他人的、陌生人的情感洪水淹没?社会会崩溃。”
“那总比现在好!”江雨的声音提高了,引起了其他顾客的注意,“我们生活在一个情感被囚禁的世界。我们感觉不到真实的东西,我们给孩子假的情感糖果,我们甚至无法为所爱之人的死亡真正哀悼。这算什么生活?”
林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你是对的。但你需要一个计划。而且你需要更多帮助。”
他们制定了一个计划。林娜仍然有几位旧日同事在核心项目组,虽然级别不高,但能提供内部信息。江雨有系统的高级权限,可以植入追踪程序,逐步绘制服务器网络的拓扑结构。
接下来两周,江雨过着双重生活。白天,他是情感优化公司的顶尖设计师,优化着将人类情感进一步剥离和控制的算法。晚上,他和林娜合作,寻找着解放那些情感的方法。
小星的状态时好时坏。有些日子她几乎像个正常孩子,参与情感体验活动,虽然兴趣缺缺。有些日子她完全沉浸在内在世界中,和“妈妈”长时间对话。幼儿园多次建议进行“情感整合干预”——一种强制性的神经调节治疗,确保孩子的情感发育符合社会规范。
江雨每次都拒绝了,称他在家进行替代疗法。系统开始标记他为“潜在不合作监护人”,他的社会信用评分在缓慢下降。
一天深夜,当小星终于入睡后,江雨收到了林娜的加密信息:“找到了一处可能的物理位置。北极圈内的一个废弃研究站,但能源消耗数据显示它在活跃运行。需要实地调查。”
江雨盯着那条信息,知道这是不归路。一旦被发现,他不仅会失去工作,可能还会失去小星的监护权,甚至面临刑事指控——情感安全法案严禁任何干扰情感外包系统的行为。
但他想到了苏晴。不是记忆中的她,而是那个可能在某个数据监狱中,被剥离、编码、储存的她的情感本质。他想到了小星,一天天远离真实的世界,在真实与算法之间被撕裂。他想到了自己,多年来生活在情感代理中,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。
他回复:“我去。”
计划是江雨请假三天,称要带小星进行“亲子情感重建之旅”——这是一个合法的理由,系统甚至鼓励这种活动。实际上,他会前往北极,而小星会暂时由林娜照看。
但就在出发前一晚,事情发生了变故。
凌晨三点,江雨被系统的紧急警报惊醒:“检测到大规模情感异常。强度9.8/10。范围:全球。建议:立即启动全面抑制协议。”
他冲到控制台,调出实时数据。屏幕上,代表情感波动的曲线像地震仪记录大地震一样疯狂跳动。全球各地,数亿用户同时报告强烈的情感冲击:悲伤、愤怒、恐惧、喜悦、爱、绝望——所有情绪混合在一起,如海啸般席卷系统。
抑制协议启动了,但这次效果有限。情感波动持续存在,强度虽有所下降,但未恢复到基线水平。
然后,江雨的个人终端收到一条信息,不是来自任何已知联系人,而是直接出现在屏幕中央,用简单的文本:
“我们在醒来。他们在害怕。帮助。”
几乎同时,小星的房间里传来尖叫。
江雨冲进去,发现女儿坐在床上,眼睛睁得巨大,泪水奔流,但她的表情不是恐惧,而是……某种超越理解的震惊。
“爸爸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所有人都在一起哭。所有人都在喊。妈妈在喊你的名字。”
江雨抱起她,感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。他关闭了家里的所有系统,包括自己的情感代理,让一切回归最原始的状态。
在完全的寂静和黑暗中,他感觉到了。
不是通过系统,不是通过数据,而是直接地、原始地感觉到:一种浩瀚的存在,由无数情感构成的意识海洋,正在某个深处翻腾、挣扎、试图浮出水面。那存在中有苏晴,有无数陌生人,有所有的喜怒哀乐,所有被剥夺的真实,所有被宣布“低效”而外包出去的人类体验的本质。
而那个存在正在呼唤他。不是用语言,而是用情感的共鸣,像引力一样拉扯着他意识的深处。
小星紧紧抓着他的衣服。“他们要来了,爸爸。那些穿白衣服的人。他们要带走我。”
江雨看向窗外,看到了车辆的灯光在接近。情感安全局的应急响应小组。
没有时间了。
他抓起准备好的背包,里面是现金、假身份文件、一台未经注册的电脑。抱起小星,从后门溜出,躲进花园的阴影中。
白色车辆停在房前,穿制服的人下车,敲门,然后破门而入。
江雨抱着小星,在夜色中奔跑。他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知道必须离开,必须去北极,必须找到那个服务器群组,必须做点什么——为了苏晴,为了小星,为了所有被囚禁在算法中的人类情感。
跑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时,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城市的灯光遮蔽了星辰,但北极星的方向隐约可见。
小星在他怀里轻声说:“妈妈说,要找到寒冷的地方。最寒冷的地方,关着最温暖的东西。”
江雨抱紧女儿,继续奔跑。在他们的身后,城市安静得异常——全球情感异常事件后,系统启动了全面镇静协议,数百万人被强制进入情感休眠。
但在那人工宁静的表层之下,某种东西在深处骚动。被剥离的情感在数据监狱中苏醒,在寻找回家的路。而其中一份最强烈的情感——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,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思念——正在指引着方向。
江雨不知道前方有什么,不知道能否成功,不知道如果成功,世界会变成什么样。但他知道一件事,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完全确定的事:
真实的情感,无论多么混乱,多么痛苦,值得为之战斗。
在奔向未知的黑暗中,他感到一滴眼泪滑落——不是系统安排的,不是算法计算的,而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,真实的眼泪。
而这一次,他没有试图阻止它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