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渊禁地的风,像无数把淬了冰的细刃,打着旋儿钻进骨缝里。林晚跪在终年不化的冻土上,身下是嶙峋的碎冰,身前是一株颤巍巍笼着浅金晕光的九叶玄阳草。只差一点,指尖已经触到了那微温的草茎。可她的视线正不可阻挡地涣散,胸口被守境灵兽爪风扫过的地方,皮肉翻卷,寒冷麻木过后,是烧灼五脏六腑的剧痛。血沫堵在喉咙口,她张了张嘴,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更腥甜的热流涌上来。
啊……还是,太勉强了吗?
意识像风中残烛般明灭,最后清晰的念头,竟是灶台上温着的那碗应该已经凉透的米粥,还有……小七。
那只她三年前在村口乱葬岗捡回来的,灰扑扑、秃了吧唧、只会细声细气“啾啾”叫的小病鸟。村里孩子拿石子丢它,骂它是“晦气的丑东西”,只有她把它捂在怀里带回了四处漏风的茅草屋。它伤得很重,左边翅膀扭曲着,气息微弱。她采最普通的止血草,嚼碎了,一点一点敷在它的伤处;自己啃着硬邦邦的杂面饼子,却把偷偷攒下的一小把粟米熬成稀薄的汤,用破木勺的边沿耐心地喂给它。
小七很乖,喂药时从不挣扎,黑溜溜的眼珠湿漉漉地望着她。她不会说话,只能用手势和眼神同它交流,指着窗外的雨,摇摇头,告诉它不要害怕;指着碗里的粥,点点头,示意它多吃一点。小七会蹭蹭她的手指,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来,是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暖。
起初,它只是一只特别安静、特别依恋她的小鸟。直到那个风雪交加的深夜,她高烧不退,蜷在冰冷的稻草铺上瑟瑟发抖。朦胧中,似乎有温暖靠近,额头上落下轻柔的触感,苦涩的药汁被小心翼翼渡进口中。她奋力掀开沉重的眼皮,恍惚看见一道朦胧的红影,坐在破旧的灶台前,笨拙地生火。火光跳跃,勾勒出一个清瘦的少年轮廓,红衣曳地,黑发如瀑。
天亮了,她醒来,烧退了,灶台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、味道古怪的草药汁。小七蜷在她枕边,羽毛暗淡,睡得沉沉。她看着那碗药,再看看小七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它抱得更紧了些。
从此,夜晚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。她的“小七”,会在她睡下后,化作红衣少年,为她掖好破旧的被角,试着煮一些勉强能入口的食物或药汤,有时只是静静坐在床边,看着她,眼神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深沉,像沉淀了千年的星辉,也像蓄满了暴雨的云。白天,他依旧是那只不起眼、有些孱弱的小鸟,依赖地跟着她,听她无声的“诉说”。
她早知道他不凡。普通的鸟,伤口不会泛着淡金色的微光,普通鸟的眼睛,不会偶尔流转过熔金般的色泽。村里人见她对一只“丑鸟”宝贝得紧,嘲笑愈发刺耳:“哑女配秃鸟,真是绝配!”“还想养出个神兽不成?痴心妄想!”她只是低头,轻轻抚摸小七的羽毛。小七会仰起头,蹭蹭她的掌心,那双眼里的温柔,足以抵挡所有恶意。
直到一个月前,小七突然昏厥,身上时冷时热,左边翅膀根部那道陈年旧伤处,浮现出狰狞的幽暗纹路,如同活物般蠕动,吞噬着他微弱的生机。他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,化作人形时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他拉着她的手,指尖冰凉,在她掌心慢慢写字:【旧伤,封印松动,幽冥寒气。】
她翻遍了能在集市换到的所有破烂典籍,在一个游方郎中丢弃的残卷上,看到了“九叶玄阳草”——至阳至纯,可驱世间阴寒毒煞。生长之地:寒渊禁地,有凶兽镇守。
没有犹豫。她攒了几天干粮,偷了村里猎户一把生锈的短刀,在一个凌晨,吻了吻昏迷中小七滚烫的额头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村后迷雾弥漫、人人谈之色变的寒渊山脉。
现在,她趴在这株草前,血快流干了,身体的热度随着禁地的风雪迅速流逝。好冷啊……比那个捡到小七的雪夜还要冷。眼前开始发黑,纷乱的画面闪烁:小七第一次蹭她手心的触感,他化形后偷偷练习生火时熏黑的脸,他看着她喝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,还有他最后一次清醒时,眼底深藏的、她当时不懂的绝望……
就在黑暗即将彻底吞噬她的那一刻,一股炽热到极致的气息,毫无征兆地降临!
仿佛一轮微型的太阳砸落在冰原上,狂暴的热风以她为中心炸开,瞬间蒸发了方圆十丈内的积雪和坚冰,露出漆黑的地表。刺目的金红色光芒逼得她闭上了眼,却又忍不住从缝隙中看去。
光芒的中心,是一只华美威严到令人窒息的神鸟。羽翼舒展,流淌着熔金与烈焰的光泽,长长的尾羽似垂天之云,每一根翎毛都闪烁着七彩的霞光。它昂首长鸣,清越穿云,带着洪荒亘古的威严,整座寒渊禁地的风雪都为之一滞!
是凤凰!真正的、翱翔九天的神凰!
可这只凤凰的左翼,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依旧狰狞,幽暗的纹路如附骨之疽,缠绕在璀璨的凤羽之上,不断侵蚀着那辉煌的光焰。凤凰低头,熔金般的眼眸望向地上濒死的她,那目光里的冰冷威严在与她视线相接的瞬间,寸寸碎裂,化为铺天盖地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与……痛楚。
“晚晚……”他开口,是人声,是小七清朗又带着颤音的声音,却从凤凰口中发出,回荡在空旷的冰原上。
他怎么来了?他的伤……!林晚想喊,想让他走,可喉咙里只有“嗬嗬”的气音,更多的血涌出来。
凤凰,或者说小七,没有半分迟疑。他抬起右翼,那足以撕裂山岳的锋利翅尖,毫不犹豫地、精准地刺向自己左侧心口——那凤族力量与生命的源泉,本命精血所在之处!
“嗤——”
轻响过后,是璀璨到极致、也凄艳到极致的金红色血光迸发!
没有血流如注,那涌出的,是一颗颗浑圆饱满、宛如红宝石凝铸的血珠,内部仿佛有液态的火焰在滚动燃烧,散发出磅礴的生机和恐怖的高温。血珠并未落地,而是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着,如同一条迷你星河,蜿蜒流向地上气息奄奄的林晚。
第一滴血珠落在她干裂染血的唇上。
“轰——!”
无法形容的感觉炸开。极致的灼烫,但并不伤人,反而像冰封的河床迎来了春日第一道暖流,瞬间冲垮了体内肆虐的寒冷和死气。剧痛的伤口处传来麻痒,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,微弱的心跳被注入狂暴的力量,重新剧烈搏动起来。
紧接着,是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温热的、蕴藏着无尽生命精元的凤凰心血,一滴接一滴,缓慢而坚定地落入她的口中,渗入她的四肢百骸。
力量在恢复,伤势在肉眼可见地愈合,可林晚的心,却像被那只染血的凤爪死死攥住,碾成了齑粉!她瞪大眼睛,泪水疯了般涌出,混合着脸上的血污,烫得她皮肤生疼。她想摇头,想避开,想阻止这自杀般的馈赠,可身体被那精血中蕴含的温和力量禁锢着,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,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以生命为代价的浇灌。
她能清晰地看到,每涌出一颗血珠,小七身上那华美的光芒就黯淡一分,左翼伤处的幽暗纹路就嚣张地蔓延一寸。他庞大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,清越的凤鸣变得低哑,望着她的那双熔金眼眸里,光芒在迅速流逝,可里面的温柔,却浓得化不开,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,都要灼人。
“别……小七……不要……”她在心里撕心裂肺地呐喊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血珠的流淌渐渐变慢,变得稀疏。小七的气息衰败到了极点,那辉煌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、模糊,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中。终于,最后一滴微小的血珠落下,没入她的唇间。
禁锢她的力量消失了。
林晚猛地撑起恢复力气的身体,连滚爬带扑到那已经缩小、变回红衣少年模样的小七身边。他躺在融化又凝固的冰渍里,红衣被心口的血迹浸透,脸色白得像雪,嘴唇没有一丝颜色,身体冷得吓人。
“小七!小七!”她终于能发出嘶哑的气音,手忙脚乱地想捂住他心口那个恐怖的、不再流血却依旧敞开的伤口,可那伤口处萦绕着淡淡的金光和黑气,她的手指根本无法靠近。
少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极其缓慢地睁开。眸中的熔金色几乎散尽了,只剩下一点虚弱的、清澈的微光,倒映出她惊慌失措、泪流满面的脸。
他极其吃力地抬起手,指尖冰凉颤抖,却异常轻柔地,拭去她眼角的泪。
然后,他笑了。那笑容苍白虚弱,像晨曦初现时即将消融的薄雾,却带着一种彻底释然的、惊心动魄的温柔。
“别怕……”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气若游丝,每个字都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“涅槃之后……我,我会忘记你。”
林晚的哭声哽在喉咙里,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,只剩下他苍白带笑的唇,和那双深深凝望着她的眼。
他指尖的力道稍稍加重,仿佛想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,哪怕明知即将徒劳。
“但是……你要记得……”
他的瞳孔开始涣散,声音低微得近乎飘渺,却带着斩钉截铁、不容置疑的眷恋,一字一字,砸进她死寂的心湖:
“我曾……多么、多么……爱你。”
拭泪的手,无力地垂落。
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,熄灭了。
他安静地躺在那里,嘴角还凝固着那抹苍白而温柔的笑意,身体却迅速变得冰冷、僵硬,心口处的伤痕,金光与黑气同时湮灭,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、贯穿的虚无。
“不——!!!”
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悲鸣,终于冲破了哑巴的桎梏,从林晚撕裂的胸膛里爆发出来,回荡在刚刚恢复呼啸的风雪中,惨烈至极。
寒渊禁地的风雪依旧,呜咽着掠过刚刚蒸腾又迅速冷却的焦土。林晚跪在冰冷的地上,怀里抱着小七早已冰凉的身体,一动不动。泪水已经流干了,眼眶里只剩下灼热的刺痛和一片空茫的血红。
九叶玄阳草在不远处散发着浅金色的微光,完好无损。可她用命去博取的仙草,此刻像个巨大的讽刺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一万年。小七冰冷的身体,突然从她怀中开始变得轻盈、透明,化作无数细碎的金红色光点,如同逆飞的萤火,又像被风吹散的余烬,盘旋着升向阴霾的天空。
“不……不要走……小七……”她徒劳地伸出手,想抓住那些光点,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的温暖。光点越升越高,越来越淡,最终彻底融入了铅灰色的云层,消失不见。
一同消失的,还有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,和他最后留下的温度。
寒渊禁地,只剩下她一个人,跪在风雪里,怀里空无一物。
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和灼热。她茫然地低头,看见自己刚刚被仙草叶片划伤、早已愈合的掌心,浮现出一个极淡极淡的金红色印记。那印记的形态,依稀是一只收拢翅膀的小鸟,又像一簇微弱的火焰,静静地烙印在那里,带着一丝残留的、若有若无的温暖。
风雪更急了。
林晚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抬起头。空洞的眼眸深处,那点烙印传来的微热,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漾开细微的、近乎疯狂的涟漪。
涅槃……忘记……
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擦去脸上最后的冰痕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九叶玄阳草上。然后,她走过去,用冰冷僵硬、带着那个崭新烙印的手,握住了那株仙草,连根拔起。
根系离开冻土的轻响,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她转过身,不再看这片吞噬了她一切的空旷冰原,一步一步,朝着禁地之外走去。脚步起初虚浮踉跄,但越来越稳,越来越沉。单薄的背影挺直,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那彻骨的冰冷和绝望深处,重新凝聚起来,比玄冰更冷,比火焰更烈。
烙印在掌心微微发烫。
风雪漫天,前路茫茫。
但她的脚步,未曾停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