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像是从冰冷粘稠的深海里挣扎着浮出水面,耳边还残留着尖锐的刹车声和玻璃破碎的混响,随即被一种沉闷的、规律性的抽痛取代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苏蕙猛地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,也不是自己那间贴着淡蓝色墙纸的温馨卧室,而是一盏陌生的、过分华丽繁复的水晶吊灯,折射着窗外昏黄的天光,投下晃眼的光斑。
她撑起身体,掌心触及的是冰凉滑腻的丝缎床单,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呛人的香水味,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。头痛欲裂,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,蛮横地冲撞进她的脑海——
林晚晴。三十五岁。豪门贵妇,丈夫出轨,性格扭曲,酗酒,对独生女儿林薇极尽刻薄虐待之能事……今晚,就在今晚,她会在酗酒后,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,将十岁的女儿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推下去,造成林薇左腿骨折和终身不愈的头痛症,也彻底点燃了女儿心中仇恨的火种,开启了女主未来长达数十年的悲惨人生和最后的血腥复仇。而她这个恶毒的母亲,最终结局是在林薇功成名就、掌握一切后,被设计送进精神病院,受尽折磨,凄凉死去。
这是一本她昨晚临睡前还在吐槽的、名叫《荆棘蔷薇》的虐文小说。而她,苏蕙,一个普通的单亲妈妈,只是加班回家路上遭遇了一场车祸,再睁眼,就成了这本虐文里,那个注定不得好死的恶毒女配,女主的妈。
冰冷的绝望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,让她几乎窒息。不是穿越的惊喜,而是预知悲剧却无力改变的恐惧。按照剧情,几个小时之后,她就会亲手制造女儿一生噩梦的开端,也亲手给自己签下死亡通知书。
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还有清脆的、带着稚气的哼歌声,断断续续,调子轻快,是时下流行的一首儿童歌曲。是林薇。那个才十岁,按照原著描写,已经学会看脸色、小心翼翼活着,会在夜里偷偷哭泣的小女孩。此刻,她应该在摆放晚餐的碗筷,等待着她那位阴晴不定、动辄打骂的母亲下楼。
苏蕙浑身僵硬,冷汗瞬间浸透了丝质睡袍。她不能下去。她害怕看到那个孩子,害怕剧情强大的惯性,害怕自己身体里属于“林晚晴”的那部分残存意识和暴戾性格会突然掌控她,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。
她的目光仓皇地扫视着这间奢华却毫无温度的卧室,最终落在梳妆台上。那里,在一堆昂贵的珠宝和化妆品中间,躺着一把水果刀。银色的刀身,线条流畅,刀刃在暮色中反射着一点寒光。那是“林晚晴”用来削水果的,也曾是她恐吓年幼林薇的工具之一。按照某种黑暗的剧情逻辑,似乎只要拿起它,提前终结“林晚晴”这具躯体的生命,就能阻止后续的一切悲剧?至少,能阻止她把小薇推下楼梯。
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,带着诱人的解脱感。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,向着那把刀的方向。
就在这时,楼下的哼歌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亮、带着些许怯意,却又努力显得乖巧的声音响起:“妈妈?晚饭好了……您要下来吃吗?”
是薇薇的声音。苏蕙的心脏狠狠一揪。不是书中那个符号化的、受气包似的“林薇”,而是活生生的,带着体温和呼吸的孩子的声音。她猛地扭头,看向卧室虚掩的房门,仿佛能透过门板,看到楼下餐厅里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不对。她不能死。如果“林晚晴”现在死了,十岁的林薇怎么办?那个出轨的、根本不管家的丈夫?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?这个吃人的豪门?一个失去母亲庇护(即便这个母亲是恶魔)的孤女,她的下场,恐怕会比原著更加凄惨百倍。
可是,活着,就要按照剧情走,去伤害那个孩子吗?
苏蕙痛苦地闭上眼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穿书者?知道剧情?这些优势在强大的世界规则和人物设定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她连自己此刻剧烈波动的情绪,有多少是源自苏蕙的恐惧与母性,有多少是“林晚晴”固有的暴躁与绝望,都分不清楚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楼下的孩子没有再催促,但那种沉默的等待,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慌。苏蕙知道,她必须下去。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只会让“林晚晴”的怒气累积,到时候爆发的伤害可能更加不可控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浑身的战栗,踉跄着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。她没有碰那把刀,而是看向镜子。镜中的女人容颜姣好,却眼圈青黑,眼神涣散,嘴角下拉,透着长期抑郁和纵欲的痕迹,完全是一副被生活摧残殆尽、只剩下刻薄怨毒的皮囊。这是林晚晴,不是苏蕙。
她拧开水龙头,用冰冷的水狠狠扑了几把脸,试图让自己清醒,也洗掉脸上那令人厌恶的颓败气息。她换下睡袍,找了一件相对素净的居家裙子穿上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攻击性。
每一步走下旋转楼梯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她紧紧抓着冰凉的木质扶手,指节泛白,目光却忍不住急切地投向一楼的餐厅。
餐厅里灯火通明,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三菜一汤,两副碗筷。一个穿着浅蓝色家居服、头发扎成乖巧马尾的小女孩,正背对着她,踮着脚,努力想把一碟炒青菜往桌子中央推一推。女孩的身形单薄,动作却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小心翼翼。
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,女孩的动作顿住,然后慢慢地、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。
苏蕙的呼吸停住了。
她看到了那张小脸。苍白,瘦削,大眼睛里盛满了与其年龄不符的谨慎和惊惶,嘴唇微微抿着,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。这确是书中描写的林薇的模样,足以让任何有良知的人心生怜惜。
然而,让苏蕙全身血液骤然凝固、大脑一片空白的,不是女孩的脸,而是她身上系着的那条围裙。
一条洗得有些发白、边角起了毛球的蓝色棉布围裙。最普通不过的款式。
唯独在围裙的右下角,用明黄色的线,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、歪着脑袋的小黄鸭。小黄鸭的翅膀处,有一处不太明显的、线头颜色略微不同的修补痕迹。
那条围裙!
苏蕙如遭雷击,死死地盯住那只小黄鸭,眼前一阵阵发黑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这条围裙……是她女儿妞妞的。是现实世界里,她的妞妞最喜欢的一条围裙。妞妞四岁生日时,她们一起在手工坊选的布料,苏蕙亲手画的图样,外婆一针一线绣上去的。后来不小心被勾破了一点,是苏蕙笨手笨脚地用相近的线勉强补好的。妞妞宝贝得不得了,每次帮她做家务(哪怕只是假装搅拌一下鸡蛋液)都要系上,说这是她的“工作服”。后来这种款式和绣花早就绝版了,妞妞一直用到围裙小得系不上,还珍藏在抽屉里。
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条一模一样的围裙,尤其是那处独一无二的、她亲手缝补的痕迹!
巨大的荒谬感和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,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、犹豫和对剧情的认知。穿书?虐文女主的妈?剧情?去他妈的剧情!
楼下这个小女孩,这个有着林薇的名字、林薇的遭遇、林薇的躯壳的孩子……她的腰间,系着妞妞的围裙。
她是妞妞。
是她那个在现实世界里,会搂着她脖子撒娇,会因为她加班晚归而噘嘴,会在幼儿园得到小红花第一时间向她炫耀的,她的宝贝妞妞!
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模糊了视线。苏蕙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踉跄着,几乎是连滚爬带地冲下最后几级楼梯,朝着那个茫然又惊恐地望着她的孩子扑过去。
“妞……” 哽住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。
小女孩被她的动作吓到了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,大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,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这个动作更是刺痛了苏蕙的心,妞妞紧张害怕时,也会这样揪自己的衣角或围裙。
苏蕙在距离女孩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,强行抑制住想要紧紧抱住她的冲动。不能吓到她。现在的“自己”,对这孩子而言,是噩梦的来源,是危险的象征。
她用力抹掉脸上的泪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却竭尽全力想要温柔的笑容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努力放缓,放柔:“薇……薇薇,晚饭……是你做的吗?”
林薇(妞妞)警惕地看着她,似乎无法理解母亲突如其来的“正常”语气和奇怪的表情。她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张阿姨家里有事,先走了……我、我试着做的,妈妈。” 说完,她立刻低下头,肩膀微微缩起,做好了承受责骂或更坏对待的准备。
那熟悉的、带着怯懦的懂事模样,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苏蕙的心窝。她的妞妞,什么时候需要看人脸色,需要这样战战兢兢地活着?
“很……很好。” 苏蕙的声音依旧哽咽,她深吸一口气,逼自己露出更温和的神色,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孩子的小脸上,尤其是那双眼睛,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属于妞妞的痕迹,“妈妈……妈妈很高兴。谢谢薇薇。”
林薇更加困惑了,抬起头,飞快地瞥了她一眼,又迅速垂下。眼神里除了害怕,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、难以置信的茫然。
苏蕙的心疼得快要裂开。她知道,改变不可能一蹴而就。十年“林晚晴”造成的伤害和恐惧,根深蒂固。但没关系,她有足够的时间,用十倍、百倍的耐心和爱,去弥补,去疗愈。去告诉她的妞妞,妈妈来了,真的妈妈来了,再也不会伤害你。
她走上前,没有试图触碰孩子,而是轻轻拉出椅子,自己先坐了下来,然后拍了拍旁边的座位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自然:“来,薇薇,坐下,陪妈妈吃饭。妈妈……有点饿了。”
林薇迟疑了几秒,似乎在判断这是否是新的惩罚游戏。最终,她还是慢吞吞地挪过来,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椅子边缘,身体依旧紧绷。
苏蕙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看起来炒得有些过火的青菜,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味道很普通,甚至有点咸,但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,已经是了不起的成果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她的妞妞做的。
“很好吃。” 她看着孩子,认真地说,眼里是无法作伪的泪光与温柔,“真的。薇薇很棒。”
林薇捏着筷子,手指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,低着头,没说话,但苏蕙看到她长长的睫毛飞快地颤动了几下。
一顿饭在近乎诡异的安静中度过。苏蕙吃得很少,大部分时间都在悄悄地看着孩子,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扒饭,看着她因为自己偶尔夹菜过去的动作而瑟缩,又强作镇定。每一个细微的反应,都让苏蕙的心酸软成一片,又揪痛不已。
吃完饭,林薇习惯性地站起来收拾碗筷,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。
“让妈妈来吧。” 苏蕙站起身,接过她手里的碗,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孩子冰凉的手背。
林薇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,惊疑不定地看着她。
苏蕙尽量自然地笑了笑:“今天薇薇做饭辛苦了,剩下的交给妈妈。你……去看会儿电视,或者玩一会儿,好吗?” 她指了指客厅方向,那里有一台巨大的液晶电视,但根据记忆,林薇几乎不被允许观看。
林薇站着没动,眼神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。这太反常了。反常到让她害怕。
苏蕙心里叹了口气,知道不能操之过急。她端着碗筷走向厨房,没有再勉强。走到厨房门口时,她忍不住回头。
女孩还站在原地,小手轻轻抚摸着围裙上那只小黄鸭的绣花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但那个抚摸的动作,苏蕙太熟悉了。妞妞思考事情,或者感到不安时,就会无意识地抚摸她最喜欢的东西。
她是妞妞。她一定是。
苏蕙转过身,打开水龙头,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碗碟。窗外,夜色已经完全降临。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,与这栋豪华却冰冷的别墅形成鲜明对比。
剧情?原著里那个恶毒的母亲林晚晴,已经在苏蕙睁眼看到那条围裙的瞬间,死去了。死得彻彻底底。
现在活在这具身体里的,是一个母亲,一个失而复得、誓死也要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。
今晚不会有人被推下楼梯。
未来,也绝不会有血腥的复仇。
有的,只会是一个母亲,如何用尽一切,为她受尽惊吓的小鸟,重新筑起一个温暖坚固的巢。
水声哗哗。苏蕙洗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要将这具身体过往所有的污浊和罪孽,都一点点冲刷干净。
她知道,前路必然布满荆棘。那个出轨的丈夫,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,这个世界潜在的修正力量……还有,如何让妞妞重新信任她,认出她。
但当她回头,透过厨房的玻璃门,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终于慢慢挪到沙发边,却没有打开电视,只是抱着一个旧旧的靠垫,依旧警惕地、时不时望向厨房方向时,苏蕙的心便充满了前所未有的、坚硬如铁的勇气和决心。
妞妞,别怕。
妈妈来了。
这一次,谁也别想再伤害你。
哪怕要与整个世界为敌。